税的本质是为了利,但附加税才是恶的根源,谈谈王朝兴亡背后的财政逻辑

鸟为食,人为利,这是人性,也是我们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运行规则,后来所有的制度其实都是为了这一点去设计的,野蛮的地方,制度设计是为了让有能力的人拿到的更多,文明的地方制度设计则是为了体现最大程度的公平。

这个题目可能有点大,但不用怕,我们换个角度去看就会简单很多,比如把国家看作是一个人,这个人是一家之主,管理着一个家庭,如果一家之主定期从各个家庭面员身上抽取一定比例的人头税,目的是为了给家庭兜底,还会利用这笔公共的资金时不时给家庭成员一些惊喜或福利,估计没有人会反对。但如果反过来,那个一家之主是个没啥本事,且好吃懒做之徒,他不只没给家庭成员福利,把人头税花了个精光,为了持续满足他的个人贪欲,不断地加重人头税,那么这个家庭到最后一定会是支离破碎、人心离散的。

从这个角度去看是不是简单多了?好,下面我们就进入本文的正题。

我们历史上的王朝,其财政的循环是这样的:国初的税率都低得惊人,原因也不难理解,一次改朝换代就是一次人为的巨大灾难,十室九空,百废待兴,这时候最需要把人心拢一起,同心协力搞建设,所以开国时期庙堂与民间都存在一个甜蜜期,轻徭薄赋,鼓励农耕。

中后期稳定了就开始层层加码了,原因是,官僚队伍越来越宠大,皇室成员在不断繁殖,分配不均逐渐体现,需要宣传或维稳,财政支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财政的每一分钱都来自民间,支出加剧了,收取自然也得加码,不然不只是官僚们都得去喝西北风的问题,政府这台机器也得散架。

在财政不断收取、加码的过程中,人性的恶和贪往往会体现得越来越明显,我一直说人性是经不起任何考验的,官僚们及统治集团发现,温水煮青蛙式的收取、加码不但不会引起抗议,还可以通过宣传、威胁等手段使民间的牛马们老老实实的缴纳,贪婪心一下子就被激发了,中央政府本只收取六分,底下的执行人员便收取七分、八分,甚至十分。

最终在加派与摊派中,连同那个朝代一起走向崩溃。

但是,税收本质上不会导致任何一个王朝走向崩溃,问题出在正税之外那片无人管束的荒原上。

一、正税之轻:帝国开篇的仁政底色

开篇说了,天下初定、十室九空、田园荒芜,自然不能沿袭前朝的横征暴敛,当务之急是要发展,那什么是发展呢?

于民于利。

鸟为食,人为利,只要于民于利,大家就会发了疯地干,这就是开国之初轻徭薄赋的底色。

汉高祖行十五税一,文帝几次免除田租,景帝二年定为三十税一,遂成两汉定制;唐太宗以”去奢省费,轻徭薄赋”为治国纲领,明太祖将田赋计划收入长期压在两千七百万石上下,坚持藏富于民,清初更是把”永不加赋”刻进祖训。

低税率几乎成了正统性的装饰物,一遍一遍地向天下宣告,本朝是向着百姓的,一切制度的设计都是为了你们好。

二、附加之重在正税之外的无边荒原

教百姓苦的从来不是账面上的正税,而是附加税,这种税如果没有边界、不透明,可以说是万恶之源,甚至将它说成是掀开人性的潘多拉魔盒也不为过。

汉朝的田租虽只有三十税一,可算赋、口赋、更赋、徭役层层加身,加上盐铁官营的专卖差价,那就要人命了,董仲舒痛陈”或耕豪民之田,见税什五”——无地的佃农要把收成的一半以上交给地主!

这哪里还是税?分明是刮人膏脂的刀!

唐朝两税法本意是并税,简化税政,出发点没有问题,但德宗下诏将两税再提高两成。

他不怕招来百姓怨恨吗?怕,但统治阶级兜里缺钱了,冗员不能裁,裁了影响稳定,皇室的开支不能减,军费、维稳的支出也不能减,那就只能从百姓身上捞了。

不止是两税提高了两成,盐、铁这些由政府垄断的产品同步涨价,百姓兜的钱不仅少了,生活成本还涨了,这不要人命吗?陆贽曾上疏说,税外诛求百姓,”殆过于税”。说人话就是,正税以外的负担已经人命了。

明朝差不多也是同样的情况,张居正改革抬出一条鞭法,把各种杂派、附加税合并成一条折银征收,看似简化税政,减少行政成本,干净利落,但张居正改革有两样东西没动,一是政府人员没减,二是体制没动,这两样东西没动的话,税制合并之后,就把人性的阴暗面撕了开来,火耗等原来藏在暗处的陋规,被摆到了明面上。

明末为辽东战事和镇压民变,再加辽饷、剿饷、练饷”三饷”。三饷正确的理解就是附加税,年加派从几百万一路攀升至上千万两,超过正赋之数倍。

清朝同样如此,火耗归公后,火耗就慢慢地”等同于正项”。

大家看出来了没?正常的税没有问题,可怕的是附加税。

三、黄宗羲定律:每一次并税,都是一次加税

明末清初的黄宗羲在《明夷待访录·田制》里看穿了这套把戏,他说”积累莫返之害”。这句话被后世认为是黄宗羲定律,意思就是每一次并税都是一次加税。

你看唐之两税、明之一条鞭,都是并税改革吧?把旧税并入一个新的名目,可没过多久,新杂税又从名目之外生长了出来,于是就成了税上加税,且愈演愈烈,后世学者秦晖将此命名为”黄宗羲定律”。

这一定律的机理并不神秘,并税只合并了名目,简化了上面收税的流程,换句话说是收税更容易,但是请注意,政府收钱的手段容易了之后,人员并没有减少,支出也没有压缩,更没有给执行者——从州县官到胥吏——一个制度上的约束,噩梦就这样开始了。

或许,像张居正那样的改革者初衷是好的,但他们忘了另一件事:

只要开支的结构没变,钱不够花的逻辑就不会变,新税长出来只是时间问题,恶之花的种子种下后,开花不过是早晚的事情。

四、钱都去哪儿了?

最后,我们来说说老生常谈的问题,年年收税,年年加税,财政依然没钱,钱去哪儿了?

王朝中后期的财政窟窿,主要被两样东西吞了——人和刀。

我们来看宋代的”三冗”问题,其官员数量从早期的一万增至中期的三万,涨了三倍;其军队从太祖朝的三十七万膨胀到仁宗朝的一百五十万,蔡襄统计军费支出占到财政收入的六成到八成。

宋代的总人口是多少呢?巅峰时期差不多是一亿,注意,这一亿是总人口,包括了老弱病残,换句话说,真正在给财政持续输血的人丁约五千万左右。

百姓的压力大吗?其实账算到这里其实还好,但如果再加上官员的家眷、编外的胥吏以及皇亲国戚等不事生产,但消耗财政最大的这一群人,百姓的压力就上来了。但到这一步其实也还可以承受,真正让百姓无法忍受的是,那群不事生产的人无止无休的剥削和压榨。

宋朝不是不会算账,而是不敢算——兵是统治的枪,也是流民的收容所;官是皇权的柱,没他们系统无法运转,官和兵是皇家的利益共同体,能动他们吗?

宋神宗变法时,文彦博一句话说破了天机,他说:”为与士大夫治天下,非与百姓治天下也。”

裁冗官,会得罪整个士大夫阶层——这个阶层是皇权合法性的来源;裁冗兵,会制造数十万失业流民——他们转眼就会变成反贼;动宗室,更是动摇皇权自身的血缘根基。

明代的情况也大致相同。洪武年间宗室男女不过五十八人,到嘉靖八年已逾八千,嘉靖四十四年近两万九千人,万历三十三年在册宗室高达八万。这些人不耕不织、不税不役,每年坐吃宗禄,嘉靖末年宗室禄米高达八百五十三万石,比京师岁供的粮额还多出一倍。

而养着这一群”天潢贵胄”的,是地方财政和千万农户。

军费和宗室只是冰山一角。明末辽东用兵,万历三大征耗银逾千万两,加派如雪片般飞来。崇祯登基时,国库空得连九边的军饷都发不出来——而与此同时,文武百官的俸禄却一文不能少。

于是王朝陷入一个死循环:财政越紧,越要靠上层维持统治,越不敢动既得利益者;既得利益者越固化,财政窟窿越大,越要向下加派搜刮。

庙堂与民间的不平衡,就在这个循环里越拉越大。

说到这儿,本文差不多行文至末尾了,现在我们把镜头拉远看,几乎每一个王朝的黄昏,都写着同样的病历:正税不重,杂税如山;中央入不敷出,既得利益纹丝不动……

黄宗羲在三百多年前就给这一现象出了剂药方:复位天下之赋、按三十税一重定赋税。

黄宗羲就当时而言,是个十足的激进派,便是放到今天,他的想法依然是先进、激进的,他也曾喊出不尊皇帝的口号,但从现在的角度来看,依然没有跳出传统的框架,如果说只动名目、不动分配,只是复位天下之税,而不动体制本身,那么历史一定还会重演,也逃不出他自己说的”积累莫返之害”。

现在回到开篇提到的,鸟为食,人为利,这是天性,税收的乱与否,关键是制订的制度能否束缚的恶,散发人性中的光,否则人性之恶一定会为了利益肆无忌惮,无所不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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