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明朝给我们的印象是硬气,所谓不和亲、不赔款、不割地,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,因此,绝大多数人认为,这样的朝代在中国历史上是十分罕见的。
关于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的前因后果,我曾在前面的文章中有详细的讲过,大家可以参阅(https://xiaosheng.net/archives/898.html),本文不再赘述,只讲崇祯帝朱由检议和的事情。
关于朱由检与清廷议和的事件,在相关历史书里并不多见,原因是这件事情在当时属于绝密,只有少数几个部院大臣知晓,外廷官员是不知道的。
原因就是众所周知的大明从不和亲、不赔款、不割地,当年土木之变, 皇帝被俘,瓦剌首领欲利用明英宗向明廷狠狠的敲一笔,结果朝野内外文臣武将的思想都非常统一,重新拥立了一位皇帝,把明英宗抛弃了。
这是明朝的传统,至于这个传统是怎么来的,成因比较复杂,有国都在北京的原因,退一步即万劫不复,也有文臣的风骨,轻生死、重气节,由于这个话题超出了本文的范围,我们就不展开讨论了。但需要注意的是,到了明末的崇祯时期,国内外环境已与此前大不相同,一方面是李自成、张献忠组织农民,在陕西以及中原地区攻城掠地,一方面是后金崛起,明军在与后金的对抗中,除了袁崇焕在锦州、宁远以固守城池的方式,令后金不得已退兵之外,其余在跟后金的野战或阵地战中,几乎完败。
特别是大凌河一战,皇太极采用围点打援的方式,击溃了明朝在辽东的精锐,且迫使大凌河城内的祖大寿投降。其后,其又用同样的战术围困锦州,明军以惨败收场,致使洪承畴降清,锦州、松山、杏山三城沦陷,此后,辽东全境只余宁远一座孤城坚守在辽东。
这一年是崇祯十五年,松锦之战标志着大明王朝已接近崩溃的边缘。
在这样的大环境下,究竟是先安内还是先攘外呢?
答案是显而易见的,如果连内部都不稳定,连国内的起义都无法平定,更谈何对付外部的敌人呢?
所以在崇祯十五年初,兵部尚书陈新甲上了道密折,内容是赔款议和。
朱由检见到这道密折时没有反对,但他警告了陈新甲,说这件事情必须要保密。保密的范围是,只要是未参与议和的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不让他们知道。换句话说,如果议和成功了,只当是在大明的兵威之下,清廷主动退步休和。
陈新甲议和的念头应该是早就有了,他在年初上密折之前,就跟前兵部尚书傅宗龙提过,傅宗龙是天启、崇祯两朝兵部尚书孙承宗的门生,此前由于忤逆抗旨罪被下狱论死,只是还没等被斩,起义军在各省高歌猛进,明军兼顾不暇,朱由检不得不把傅宗龙放出来,让他担任陕西三边总督去剿匪。
作为知兵的文臣,傅宗龙太清楚眼下的形势了,自然不会反对朝廷跟外部议和。但傅宗龙在赴任出征前,将这事跟内阁大学士谢升提了一嘴。他认为议和这么大的事情,内阁肯定是知道的,可傅宗龙怎么都没想到,朱由检的指示是,只要未参与议和的,无论官职大小,一律保密。
谢升知道这件事时,陈新甲实际上已经将议和的密折交给朱由检了,朱由检也同意了,而作为内阁大臣,谢升觉得有必要跟皇帝商量一下,于是就把傅宗龙跟他讲的这件事,与朱由检提了一下。
朱由检是什么反应呢?
说实话,朱由检这个人虽然说勤勤恳恳,一心扑在中兴大明这件事上,但有时候他又是极为虚伪和自负的,比如他至死都不承认是自己的错,说满朝文武都是亡国之臣;其次,在重大决策上即便是心中有了主意,也不轻易说出口,而是让大臣提出来,如此万一失败了,那也是大臣的错,不损皇帝之英明。
同样,议和一事,在明廷是极为敏感的,朱由检心里非常清楚,如果这件事泄露了出去,就等同于捅了马蜂窝,且不论言官御史会群起而攻之,更有损朝廷之威风,以及皇帝之英明。
所以,当谢升提出这件事时,朱由检的反应是大怒,急召陈新甲入宫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。
谢升并不知道陈新甲已经写了密奏给朱由检看过了,因见龙颜大怒,遂出来当和事佬,说在如今这种形势下,议和不失为一件权宜之策,要是真的议和成功了,至少可以腾出手来镇压国内的起义。
听了谢升的话后,朱由检的火气方才平息下来,《明史》的记载是“帝默然。”
“帝默然”三字可谓用的妙啊,没说同意,但也没点头答应,至少在大臣面前保住了帝王的脸面和英明的形象。但随后又密谕陈新甲,说议和一事要“密图之”。
同年三月,陈新甲秉着“密图之”的方针,派职方郎中马绍愉、兵部主事朱济之、副将周维墉等往大清议和,皇太极方面则派出了副将高鸿中、参将鲍承先等前往谈判。
如果谈判顺利的话,明、清之间可以维持一段短暂的和平,因为此时的皇太极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,况且无论是打宁远还是克山海关,都不是旦夕之间的事情,所以他也需要休整,或是为日后入关做准备。
鉴于此,清廷也有议和的倾向,双方来往数次之后,清廷给出的条件是:明方须每年给清方岁币金万两、银百万两。清方作为回馈,给明方人参千斛、貂皮千张。
这是钱币方面的约定。在国界方面,清方提出以宁远双树堡中间土岭为明方的国界,而清方则以塔山为界,在宁远和塔山之间,选择连山作为两国的缓冲地,也作为两国互市的交易点。
此外,清廷还提出了,如果清方有满洲、蒙古、汉人及朝鲜人等逃叛至贵国者,当遣还我国。同样,如果有明人逃叛至清方,清方也有义务遣还。
(注:此时朝鲜已被清军征服,属清廷附属国)
和谈进行到这一步时基本没有大问题了,下一步就是双方互递国书,遵守和约了,可没想到的是,在这节骨眼上还是出了意外。
据《明季北略》记载,负责谈判的职方郎中马绍愉将明、清双方谈判的结果提交给了陈新甲,陈新甲看完之后,将之放在了书桌上。其门下书吏以为是塘报,抄送给了兵部下面的各级衙门。
《明季北略》的原话是:“其家童误以为塘报也,付之钞传。”这件事我在较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存有疑惑,如此绝密之事,未经上级许可,下面的人会私自传抄给各级衙门吗?
后来还是想通了,这件事坏就坏在绝密上。
按照正常的流程,兵部的公文当然需要传抄给下级部门,但其门下书吏由于不知道此事属于绝密,以为是正常的来自辽东的塘报,于是就将它公开了。
这下捅了马蜂窝了,给事中方士亮、马嘉植等言官御史纷纷上疏弹劾,说兵部割地赔款,丧权辱国,是大明自太祖以降从未有过之奇耻大辱。
那么捅了马蜂窝后,这件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的呢?
事实上,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但凡朱由检还有点担当,依然是有挽回余地的,因为国内外的形势摆在眼前,如果不议和,依旧于内外两线作战,财政能不能支撑,兵力是否足以应付,国家会不会亡?只要把这些问题抛出来,摆在言官面前,并质问他们,除了议和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?然后以皇帝的权威强行推进和议,和谈是完全可以促成的,毕竟谈了这么久,只差这最后一哆嗦了。
但朱由检的表现是,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,枪头一转,跟言官们站在了同一条阵线上。
我非常怀疑,朱由检虽然口口声声要中兴,要做一位勤俭的明君,实际上在他的心里,可能面子比国家的命运还要重要。
当着言官的面,他居然严厉谴责陈新甲,并且让他陈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陈新甲当然是清楚这位皇帝的性子的,太爱面子了,议和这么难堪的事情他如何会沾染半分呢?所以,陈新甲认为朱由俭是在演戏,就像上一次在谢升面前演戏一样,过后依旧会推动议和的。
出于这样的一种心思,陈新甲非但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,且认为有功,说御史只知弹劾,却不知为国家分忧,如果你们认为我错了,那你们倒是拿出个更好的法子来啊?
只惜政治上的事情,有时候不论是非对错,讲的是屁股有没有坐对地方,在大义、气节等响亮的口号面前,与敌对势力暗通,无论出发点是好是坏,在那帮“正人君子”面前,你已经成了无可辩驳的叛徒和卖国贼。
更可怕的是朱由检,陈新甲以为他是在演戏,但他却动真格的了,在面子和国家的利益面前,他果断地选择了面子。
崇祯十五年七月二十九日,陈新甲下狱。
这下陈新甲着实慌了,原来你真的翻脸不认人啊!
王朝末年基本都有这样一个特征:财政枯竭,无官不贪。国家没钱了,但官员们个个都富可敌国,陈新甲也不例外,手里有很多钱,为了使自己免罪,花了很多金银买通各级官员,让他们替自己说情,说是只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,那么他就能逃过这一劫。
于是,给事中廖国遴、杨枝起,大学士周延儒、陈演等人或上疏或于帝前说情,希望放了陈新甲。
这么多人说情,朱由检是什么态度呢?他放了陈新甲了吗?
他已经骑虎难下了。如果说就这么放了陈新甲,岂不就原谅他议和一事,甚至是允许议和之事发生了吗?但如果不放,或是真杀了他,议和这事就算是彻底黄了。
在面子与国家命运面前,朱由检再次选择了面子。当大学士周延儒劝说,敌兵未克我城,不能杀大司马时,朱由检义愤填膺地说,他议和之事姑且不论,可清兵杀我宗亲这笔账怎么算?
(注:皇太极入塞时,鲁王朱以派自缢,德王朱由枢被俘,后死于沈阳)
当朱由检喊出这句话来时,劝说的大臣都不敢多嘴了,因为性质变了,与明皇室不共戴天的仇敌议和,岂不就是死罪吗?
九月二十二日,陈新甲斩首弃市。
明与清的议和就这样结束了,而明王朝也就这样结束了。
崇祯十七年,李自成席卷中原,兵锋直指北京,同样的戏码再次上演。
当时,有能力入京勤王,并解北京之危的只有孤守宁远的吴三桂,但这个时候清兵在关外虎视眈眈,如果调吴三桂的兵马入京,也就意味着需要放弃宁远。
怎么选呢?
朱由检选择了不选,且把这道选择题抛给了大臣们。
大臣们也不傻,你要当明君,维护自己的光辉形象,我们的形象虽然不重要,可得保命啊,万一到时言官御史们弹劾,说放弃宁远,致使辽东全境丢失,罪不可赦,那我们的脑袋不就得搬家了吗?
大臣们不回答,急得朱由检绕殿痛呼:诸臣皆是亡国之臣。
一个月后,李自成已接近北京了,朱由检这才肯放下自尊、拉下脸,下旨让吴三桂入京。
吴三桂是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接到入京的圣旨的,而正是在同一天,李自成攻陷了北京城,朱由检吊死在了煤山。